按照往年慣例,每年過年我都會提早於除夕前一天回台南去阿姨家拜個早年,主要是因為他們常常在過年期間出去玩,經常不在家的關係。不過,這次讓我意外的是,我到了阿姨那邊後,才發現不是來拜年,而是來拜喪的。

  我的姨婆(外婆的妹妹),在過年前過世了。

  這讓我很尷尬,尤其是本來高高興興的心情,沒想到竟然碰到這樣的事,真的很不知所措,一下子要切換過來還真是有點困難。

  姨婆本來身上就有不少病痛,但看起來狀況其實也還算過得去,至少還能夠自己走路,生活也還能夠自理-除了記憶力真的變差了外。

  六阿姨說,姨婆是因為心肌梗塞急救無效去世的。

  這樣的死因,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時候要他們節哀順變,也顯得太生疏太矯情了些。畢竟我從小是跟這些阿姨們一起生活過好一陣子的,姨婆當年也很照顧我,「節哀順變」這種話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虛偽,更何況他們是姨婆的女兒。

  他們的傷心是可以理解體會的。

  我的阿姨們其實有個滿特別的家庭,除了老大嫁出去外,剩下的六個女兒都沒嫁,甚至連最小的舅舅也沒娶。而且大阿姨雖然嫁出去,但因為都住台南市區,離得也不遠,所以三不五時還是常回娘家去。四、六阿姨也都在大阿姨那邊做事,娘家有什麼事她也都瞭如指掌,所以跟沒嫁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說,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太密切了。以前去他們家的時候,我常常會碰上他們因為對電視劇劇情主角等等意見不合而爭吵,那種吵法常會讓人誤以為接下來大概要大打出手或開始丟菜刀砸電視了,但事實上不管他們怎麼吵,最後總像是沒發生過,姊妹間的感情也從來不會因此有什麼影響。

  他們是滿傳統的家庭。雖然日據時期受到的是日本教育,但對於中國傳統裡的孝順父母這個部份,他們倒是做得很好,主要還是因為家裡有八個小孩,他們很清楚父母養育他們的辛苦。

  也因此,姨婆逝世對他們來說,就算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要說不悲傷那也是騙人的。所以我怎麼還說得出「節哀順變」這種話呢?連我自己都覺得難過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這次看到丈公、阿姨他們,特別覺得怎麼忽然老了很多。真的,記憶中,前一兩年,他們看起來年輕得多。然而這次見面,只覺得他們的頭髮變得好斑駁,臉上更是忽然冒出許多皺紋,而姨丈(大阿姨的老公)連走路都顯得緩慢許多了。

  雖說過年就是老了一歲,但直到此刻我才發現,光陰真的有作用,時間真的會流逝,人真的是會老的。

  可是,會不會老得太快了點?

  以前在小說裡面常看到「霎時像老了十歲一般」,或是「短短幾個時辰間鬢邊竟現出了無數白髮」(註)這樣的敘述,常常都覺得只是小說家的誇飾法而已,但這次忽然發現,也許真的不只是誇飾法,很可能這些事情都是可能發生或早就發生過的。

  人的心態心情,真的會影響外貌。

  當然,除了外貌之外,阿姨們也有些行為讓我不得不感嘆他們真的老了,那就是「白首宮女話當年」。

  這次六阿姨(其實她也只大我六歲而已)幫我把菜粽蒸熱時,一直在重複著:「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菜粽了。」幫我準備紅豆湯的時候也一直重複著:「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紅豆了。」然後我吃著菜粽時,她又一直說著:「以前你常常中午跑到我們家(外婆家在姨婆家隔壁)玩....(以下恕刪)」。

  我邊吃著菜粽與紅豆湯,一般暗自感嘆著。真的,阿姨們都老了,話題裡不再是演藝圈的八卦話題,不再是街坊鄰居的是是非非,也不再是他們又計畫什麼時候要去哪個國家玩,卻只是回想著那些逝去的時光,回憶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過去。

  吃著吃著,雖然臉上猶自帶著淺淺笑容,嘴裡吃著始終沒變過的好滋味,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阿姨們的話頭,但心裡卻不自禁地浮現淡淡哀傷。

  是啊,人都是會老的,誰也躲不過。越是不以為意,就越是在不經意的時候發現這個殘酷的事實。

  眼下是阿姨們因為姨婆過世的悲傷導致一下子就顯出老態,那未來我又會為了什麼事發現我老了?

  不曉得。未來的事情我無法預知。

  但我忽然覺得我可以理解為什麼人的年紀大了,老了,就喜歡談論過去的事了。既然已經沒有多少未來可以計畫,那也沒什麼好重視的了,況且未來無法預知無從掌握,還不如回憶從前那些事情來得實際有價值。雖然都已不在了,但至少都是讓自己快樂或悲傷過的事,都是自己知道而且可以掌握的。也只有提起從前,自己才像是又回到那個青春年少花樣年華,不再是現在這般老態龍鍾垂垂老矣啊!

  Time goes by,一天又一天。我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能像現在這樣自在揮霍。也許哪一天,我會忽然從我還年輕轉變成回首來時路,然後坦然接受到頭這一身最後必須面對的結局。但我現在只覺得,時光真的是最無情冷酷,但也最是公平的。今天是姨婆,不知道多久後是阿姨,再不知多久後就換到我了。人人都有份,誰也逃不掉。

  姨婆,希望你好好地走。如果投胎再來,希望你能投個好胎。如果能上西方極樂世界,也希望你在那邊能過得好。

  過年期間講這些不太應景似乎也不太吉利,還是就此打住吧。



註:金庸「射雕英雄傳」第四集第1226頁,遠流平裝版三版十一刷(未改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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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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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yber runner
  • 是呀
    這能體會
    我再想過了年之後(元宵)
    再來寫點沉重文吧...
  • (驚)怎麼過個年大家都有沈重文可以寫?唉...

    撒旦 於 2008/02/13 00:08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