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密,難得出現日光。我抖抖因螫伏太久以致於蒸著黴味的被褥,發現這樣不行,拿了掃把柄端噗噗拍打,遂見細小塵埃糜起。

  遠處鴿群瀟灑掠過。

  我望著更遠處的觀音山,雲端莊嚴透射天影,要不是如夢似幻,我會飛奔而去。想起竟子曾告訴我,那年春天,在大阪市郊,有個女子身著和服自宮崎會館跳下,街道行人為之大駭。

  宛若櫻花墜落。竟子說,那女子正好在對街,與她同樓,臨跳前竟子正在陽台收拾花盆,與那女子相視正著,女子面無表情注視她一會,婉轉攀上護欄,迅即縱身,一眼即成千古,竟子幽幽呢喃,因失神而顯得雙瞳陰鬱,伏在我懷裡啜泣,我拍著她的背說好了都過去了。

  竟子甜美小女人,春夏之交,我們在大葉高島屋認識。她中日混血,雙眼水精靈,窈窕連身套裝人見人愛,在我部門任職。她常九十度鞠躬對我部長來部長去,我揮手笑笑,叫我林姐好了。我問竟子怎會來臺灣?她原本開朗笑容轉為黯淡,我父親,父親的關係,她講到這裡就停住了,留我心生憐惜不忍追問。

  秋換季,最忙碌的時刻,竟子常工作到深夜還沒離開公司,看著她纖纖骨瘦的背影,我情不自禁趨前問暖,她說林姐沒關係,在日本已習慣這樣。

   櫻花樹下埋著屍體。竟子躺在我臂彎,放肆讓我聞她蝴蝶髮香。不記得事情怎麼開始,當我緩緩解開竟子領釦,冰雪玉潔撫摩她清俏山嵐,竟子恍惚嚶嚀林姐不要....沒有回答,我輕輕探索粉紅秘境,她緊閉雙眼,身軀微微顫動著....。後來竟子轉身對我說,我死後要埋在臺灣,櫻花樹下,季節一過,讓紛紛花瓣覆蓋身體。竟子啊竟子,如花美眷妳何苦預言渾沌來生?

  竟子回去處理她父親身後事,在大阪市郊,找了仲介準備出賣父親生前住過的這間公寓。往者已矣,父親生前種種不倫隨之一炬,木盒包裹瓷盒,闔起蓋子打了銀白緞帶結,不久要帶回臺灣,給媽媽。

  日本春天乾冷,竟子正在陽台收拾花盆,對面女子一身櫻色和服,施妝蛾眉,嘴唇如醃漬櫻桃般熟紅。兩人對看一會,那女子面無表情,卻又似笑非笑,蒼白玉手扶著水泥圍欄很曲折登上,竟子嚇得楞住,不知如何啟齒。不要千萬不要....竟子在心裡喊著,那女子摸摸髮髻上插著的針簪,低頭看看腳下街道,再看了竟子一眼,望前半步,消失在竟子眼前。

  很久很久,竟子噗通跌地,掩面顫嚎。

  回來後竟子大病一場。在她家,我首次見到了她媽媽,日化極深的臺灣女性,擰著冰毛巾按按竟子額臉。

  媽媽下樓做晚餐,竟子伏在我懷裡說她好怕,我拍著她的背說好了都過去了。不!竟子說,每天那女子入夢,粉白著臉像古式出嫁的新娘,有時裂嘴對她微笑,然後吐出長長的舌頭像蛇一般地延伸過來。竟子睜大眼珠喃喃道,我父親也在那裡,在她旁邊,啊!請住手,父親別這樣。

  我驚駭猛搖冷汗直冒的竟子,她突然霹哩啪啦連珠炮似地講了一長串的日本話。我著急大喊媽媽,媽媽急急咚咚上來,堅毅著臉用日語跟她溝通,好一會,她終於安靜下來,在我肩上喘息。

  送醫無效,媽媽決定將竟子帶往日本治療。

  幾個冬天過去了,好容易捱到春末。臺灣潮濕,淡水靠海更易霉雨。我望著遠處觀音山,高高雲端,透射下莊嚴光影。是個難得晴天,我回想去年這時候,再更後一點,帶著部門同仁到陽明山賞花,當時杜鵑開得燦燦爛爛,將我們淹沒在一片諸色海。我發現有幾棵樹,花先葉開,是野櫻,油亮樹皮我想起竟子泛光膚唇,她緊實的胴體。

  雖只初綻數朵,我相信不消多久,滿山遍野的櫻花會取代杜鵑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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