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市延平郡王祠裡的鄭成功像  據說新版的高中歷史綱要規定要將「中國由三國時期開始經營台灣」寫進教科書裡。其實我是有點訝異啦,倒不是因為這件尚未得到學界認定的事要拿來教,而是這不是以前國中歷史就教過的東西嗎?怎麼現在變成高中又要教?

  希望這個訝異不會不小心吐露了某種祕密....

  言歸正傳。對於這個說法,知名部落格地圖會說話以他對地圖的了解,提出了質疑。他的質疑主要是由於,明末以前的中國地圖都有海南島,但卻都沒有台灣,這個現象讓他對於「中國由三國時期開始經營台灣」這個說法感到非常奇怪。

  他所列出的第一張地圖是宋朝地圖《華夷圖》。對於宋人沒有繪出台灣,他舉了兩個可能:宋人不知道台灣的存在,以及宋人認為台灣不屬於中國所以不用畫出來。

  宋人會不知道台灣嗎?我個人不太以為然。宋朝的航海貿易,其實是很興盛的,這樣的環境下,要說宋人居然不知道台灣的存在,實在很難說得通。但如果宋人知道台灣的存在,那又為何沒有動念移民至台灣,甚至統治台灣呢?

  我想,這有兩個原因。一來,宋人雖然已經有遠航的技術與船隻,但卻不是普通平民所能擁有使用,這使得宋人就算已經知道台灣的存在,而平民卻沒有船隻可以渡過黑水溝-台灣海峽。二來,台灣當時仍然極為原始荒蕪,疫病叢生,而且也沒聽說有什麼特殊的珍貴產物。這點只要對照明末的台灣開發史就可以知道,宋朝時期只會更差,不會更好。這樣的環境,除非宋朝政府別有用心,願意派出大量移民前來開發,不然對於移民開發者來說,實在缺乏吸引力。與其到台灣這種鬼地方來冒險,還不如到南洋去混生活,發達的可能性不但高得多,也安全得多。

  至於宋朝之前的航海技術,是否能航行至台灣,我不敢妄言,但並不看好。畢竟,不是遠洋船隻想穿越台灣海峽,恐怕是有難度的。台灣海峽由於位處東北、西南季風,以及親潮、黑潮交會處,外加台灣海峽比接連著的南海、東海都淺很多的這個地形效應,讓台灣海峽的風浪格外洶湧。是故孫權可以派人乘船至遼東與公孫淵做政治貿易往來,那是因為東海、黃海相較於台灣海峽而言風平浪靜得多,但是否能派人乘船安然無恙地到台灣然後還回去....我不得不存疑。

  至於抓了幾千人回去交差這件事,我個人覺得就更荒謬了。當時不管是琉球、台灣,當地的土著民族的人口數,肯定非常稀少。要隨便就抓個幾千人走....除非是到了日本,不然我很難想像哪個化外之地有這麼多人可抓。

  當然啦,這個記載很可能有誤。有抓人回去交差大概不假,但人數應該是被史官給狠狠地灌了水,好藉此宣揚國威啊!

  如果宋人知道台灣,那為什麼地圖上不畫?

  地圖會說話推測認為可能是因為台灣不是領土所以就沒畫上去。這點我持保留態度。

  我個人不太認同這個推測,主要是因為,地圖名稱叫《華夷圖》,似乎沒有理由非華就不畫,如果這樣,那個「夷」就沒了著落,地圖名字與內容就有誤差了。

  此外,明朝那兩張地圖,也都有畫出非中華的地域,唯獨還是沒有台灣,這讓我推測,不是因為台灣非領土的關係,而是沒有繪圖者親自到過台灣,以致於沒有台灣的測量資料可供繪圖之故。

  為什麼沒有繪圖者(或懂繪圖測量的人)到過台灣,或到了台灣卻沒有成果?如同我上面的推測,除了明朝以前極少人到得了以及願意到台灣外,二來以當時台灣的地理環境來看,即使真有測量者到了台灣,往往也讓這些人束手無策。過於原始的荒野、大大小小的溪流阻絕南北交通(當時也沒有所謂的陸上交通可言)、蟲蛇瘟疫讓人水土不服,甚至於原住民的侵擾等等,這些問題直到明鄭時期的大規模墾荒才比較能夠應付,我不認為獨立測量者有辦法克服這些麻煩。

  繪製地圖是很嚴肅的事。古時候測量技術不如現代,繪製的地圖有誤差當然難免。但要繪製地圖的人憑空想像一個沒到過也沒測量資料的地區然後隨便畫出來,我想這些製圖者不至於這麼沒職業道德吧?

  這是我認為為什麼在鄭成功入台灣之前,中國的地圖沒有台灣的主要原因。

  其實就算拿鄭成功時期或清初時有關台灣(或台南)的地圖(註)來看,我們也可以發現:拓荒早期的地圖,除了台南地區外,其他地區離台南越遠往往就越隨便潦草-因為缺乏足夠資料可供繪製地圖;隨著開拓的時間越久,地區日漸擴大,台灣其他地區的地圖就越來越清晰詳細。這點或許可以拿來當作佐證,能夠說明明末之前的台灣很可能真的沒被詳細測量過-而一整座的荒島,似乎也引不起中國官方的地圖測量繪製者專程冒險前來詳細測量的興趣。

  但是,中國的地圖沒有台灣,其他航海國家難道也沒有嗎?當然不是。西元1568年(明朝於1644年亡),航海家Fernao Vaz Dourado所繪製的地圖裡就有台灣(地圖見此)。然而他所繪製的台灣卻是由三塊大小不一的島嶼組成,而之後數年所繪製的地圖裡,台灣甚至變成一連串的小島嶼,由此可見這些外國航海家事實上並未真正登陸台灣去進行測量,而只是憑著航行經過時所得到的印象去繪製地圖罷了。

  對照外國航海家與中國製圖家的態度,到底是該隨便畫一畫,還是等有比較確切的資料才畫上去,恐怕就見仁見智了。

  至於中國何時開始經營台灣?要知道發現台灣跟經營台灣是兩回事。我相信,發現台灣即使不是在三國,也絕對在宋朝之前,甚至在唐朝或魏晉南北朝都有可能,因為在這些年代就已經有他國僧人透過海路到中國的記錄了,航海者在航行時發現台灣一點都不奇怪。

  可是若要論「經營」台灣,那就不能用發現台灣的時間起算,而該以政府開始派兵駐守、派官治理的時間起算,甚至連明末以前民間私下的小量移民都不能算經營。至於少數被外國控制的地區更不能算數,而且那也是他國(如荷蘭佔領赤崁、安平)在經營而非中國。

  照這樣的定義,中國真正開始經營台灣,當然是明末鄭成功退守台灣起算。直到這時候,中國的政治、軍事勢力才真正進入、控制台灣,也才開始有「經營」的行為-開始築城並產生聚落、人口開始較大量成長、農業開始發達、貿易開始興盛,然後再對外屯兵設官並重複前述行為,日夜逐漸壯大後不斷擴張,讓掌控的領土日漸增加,最後將台灣全島全都納入治理範圍。

  這才叫「經營」台灣。

  所以,除非宣稱三國時期中國就開始經營台灣的史學家,能拿出如同鄭成功政權這樣經營台灣的證據,否則硬要以發現台灣的年代來冒充經營台灣的年代,然後把中國正式開始治理台灣的年代推前至三國時期,那是非常不適當且缺乏職業道德的,個人實難苟同。


註:台灣古地圖可以參考無限台南,這邊有很多台灣、台南古地圖,最早的一張即是內文裡提到1568年的那張地圖。


圖片取自自由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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