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男女女間,在眾人之中,
我感覺有人憑祕密和神性的標記認出了我。
                                == 惠特曼 ==

       該如何啟始?黃昏平原盡處漠漠地平線上燃燒著的鑠鑠金輪,整個六月,整個天空鋪染的大塊霞紅。我坐著的快車正隆隆朝北方駛去,向晚田疇零星散佈的幾戶人家,空氣裡動搖的纖細檳榔樹。我的青春,我的回想起來會有一絲驕傲與輝煌──更多時候略為憂傷──的深刻記憶,那些在如鏡窗前浮花浪蕊般流動的面影,忽忽與平原交織融合,提醒我「是啊不要遺忘」的殷殷神情。我拉上窗簾復又掀起,不能遺忘的太多,攢積在心底逐漸變成一道傳說。
       日色銷蝕於斑斕之末,我終於看清楚窗前自己的臉孔。

       ....

       春四月,穀雨,午時,長生青龍路空。我站在月臺出口,迎著熙來攘往的人群,茫茫然不知所終。破冬日,眾生鼎沸,而我寂寥如清花水露。原本預定將市區逛一遍,這熟悉且陌生的異鄉,臨時卻又不想了,於是我進入大廳,發現車站被沿牆分成三塊:候車區,中廳,候車區,仰首挑高我彷彿窺見世代的祕密:中古的嘉義車站,二二八造訪的慷慨歲月。我買了一瓶開水,隱入凡塵,翻閱地圖,檢視印象。

       斯圖嘉,嘉年華,北迴歸線,機車日租五十元。我遙想初初至此,黃金般的生澀與一絲忐忑。我們被帶隊班長領進客運,梅山方向一路顛簸,我的黃埔背包屢屢傾倒,我難過得彷彿就要告別心愛的人。青鬱蔗田引我們跨越中午時分,夏末之風,太陽高高不得見,我凝視四周熟睡弟兄,同梯同命,大概就是這樣吧!廣播傳送地方歌曲,由此展開未來無可預知的旅程。

       我們被安排在擁擠斗室,牛驥同灶,兩天來上面的淘選,我微笑著接受失敗,就像日昨的風颱,怎麼掃都掃不完的南洋黑板樹葉瘡痍滿地,對於日後,我不聞不問不知不想不去關心,逕自沾著薄薄黑油,擦皮鞋。擦完皮鞋等吃飯,沒有碗盤,鋼杯就是全部,吃完飯洗了餐筒回頭再擦,笑自己犯人樣。皮鞋人生,我禁不住以火烤之,炙之燒之,恍惚中我看見弟兄們裂開黑紅齒唇調笑著,末世的哀傷。

       我在鼾聲夜裡悄悄起身,遠眺對山攀起的路燈,星星似地,踏著凌波微步簡直可以轉升仙界。我懷念學生時代的種種,三朋五友在海風裡飲酒言志,可以不負責任嘲笑莽莽人間,遙指冥冥蒼穹,還有六百六十天,我的感情一無著處,很想抽根煙。回到寢室,身旁阿豪囫圇說著夢話,我最好的弟兄。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累?我枕肱仰躺,突然他一臂打來,令我驚駭,隨即撥開,他喃喃幾聲復又跌入夢鄉。我突然羨慕他的好睡。

       隔天我與阿豪分道揚鑣,下連隊去了。

       我亦是要這麼過活的。隨著前來領我們的學長至連上,那晚不知道怎麼捱的,星月無語,我們三個在天台匍匐前進,爬過紅地磚的每一片。「再混嘛!」凶神惡煞幾個學長只差沒一腳踹下,我汗濕的臂膀堅忍著撐下去一定要撐下去,不然就被看扁了。清早五點半起身打飯。「同梯同命。」我們三個相視苦笑。晨霧自眼前嘩嘩撥開,我們在山腳下,中正大學咫尺天涯,會過去的,都會過去的,推車嘎嘎聲我們朝餐廳前去。

       「往松山的自強號快要開了,還沒上車的旅客請趕快上車。」大廳迴盪的廣播驚醒我,掉落於地的嘉義市街圖。我揉揉眼,撿起地圖,再灌了口開水,遂起身走走。

       『十九個教堂塔上的五十四隻鐘響徹這小鎮,這一年代乃像新浴之金陽轟轟然升起。而萎落了的一九五三年的小花,僅留香氣於我底箋上。』我想起廣告裡自清晨緩緩甦醒的車站,靛藍色似夢似幻一列車悠悠駛去,國中時曉明女中在運動場的隊伍,我們歡欣雀躍熱烈鼓掌,啊我心目中的想望,軍閥少女畢挺執起指揮棒的巍峨之姿,由畫面左邊毫不猶豫地節奏步出,然後鴿群啪啪啪帶走我童稚對天使最後最美的一個夢。我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還有一年,我的破冬,學長學弟紛紛拗我請客。

       「你幹什麼!」正前方我厲聲喝住一少年,他驀地回首,驚懼之眼朝我直視,霎時間我亦被震懾。「還看!」我確信他正進行扒竊的勾當。他一溜煙倏倏望人海鑽去,少女的肩包嘩地落下一堆物件,破了個洞。尚未及反應,她摀面輕泣。「妳還好吧?」我扶她至椅處。「謝謝你。」她說:「只是被嚇到了,我沒事。」

       我們在斯圖嘉進食,她臺南人氏。「怎麼會到嘉義?」「找朋友。」她問:「你呢?」「我是無聊閒晃的阿兵哥。」「在這裡閒晃?」「我沒有目標。」「跟我去看電影吧。」「什麼?」「為了謝謝你,我請你去看電影。」

       她是不討人厭的女生,嘉年華戲院我好正經選了部文藝片。「看鬼片好不好?」「什麼?」「我喜歡看鬼片。」她自顧自走到售票口,兩張優待票,然後「快」拉著我去買爆米花。我迷離於這美眉的開放,相形之下,我倒像拘謹的土包子,儘管我一直以為在這裡服役是到了鄉下地方。

       「你好害羞啊。」她正著眼神看我,像是把我看穿似地令人不知所措。「我?害羞?」鼓起勇氣不甘示弱我捏捏她圓圓腮幫子:「你沒見過我壞。」「哦?」「就這樣隨隨便便跟陌生人看電影妳不怕遭殃?」「你要害我?」「對!」我握著她手:「我可以把妳賣掉,妳還會幫我數鈔票。」

       我把她賣入KTV。電影散場後我們逛了逛夜市,選購一只新肩包,彼此看對眼接下來就好辦了吧我想。然後我們雙雙倒臥,她軟潤的舌開啟我微微顫抖的雙唇,供我以源源不絕的津液,然後她緊緊地箍住我,蹂躪我太過生澀的回應。
   
       她急切地褪去我嶄新的棉衫,爬梳我驕傲的胸膛、我的臂膀,我精耕的田腹,終於她解弄我金屬腰帶。這令我信心全失,我注視眼前的她忘我陶醉,竟然聯想起地中海上以歌聲引誘水手觸礁的魔女。「喔不。」我焦急地想推開,她已經攻城掠地。

       她將我逼至沙發一隅,跨坐於上,橫亙眼前的是她渾俏曲線。我輕呼一聲,不自覺朝山峰處探索,解開雪一般的束縛。我飲了點酒,飄飄然檢點著無邊風月,她半瞇一絲巧笑倩兮,然後偎在我身旁。

       該是我表現的時候。我翻過到她身下,分開那原屬於女人的祕密。應該沒錯,是的,我送上自己的最真,唇起處,緩緩施力。就像桃花初綻的容顏,粉蝶於三月飛舞,我頭暈目眩此虛擬實境,黑洞般漸漸擴大,漸漸侵蝕,漸漸包容我於無邊樂海。

       我感激地閉上雙眼,這就是嗎?這就是男與女,上帝賜予的恩寵?施與受間我分不清東南西北,穠纖合度,時間,溫差,保存期限,新鮮度如生乳般恰到好處,天地間奇特的感覺,遠非乾澀的手心可比擬。我不由自主地發抖,隨著分寸動靜,強烈的愉快排山倒海。

       「不行我得等等。」我試著放鬆,但無法遏抑的感官刺激催迫著我,逼得我不斷前進再前進。「等等。」我的大腦控制不住我自己,半夢半醒間我見到頭頂上的光,以及那光所帶來的溫暖。「啊!」一絲懊惱自眼前滑過,在潮聲間歇的<聽海>裡我伏在她身上,暫時無力思索這一切發生的突然。

       「你是第一次?」「我……妳……唉……」頹唐如我立刻坐得離她老遠,偷偷觀察她向我的嫣視媚行。「別嘆氣。」她趨身安慰:「嘆氣不是男孩子應該有的。」然後掂掂我的:「第一次難免嘛。」「真的嗎?」「下次就會習慣的。」

       「我得回家了。」她給了我聯絡號碼:「認識你是我今天最大的收穫。」我送她上往臺南的列車,掩不住難捨。「沒看過男生這麼耍可憐的。」她輕鬆步入剪票口:「我會打電話給你。」

       我擰皺了小小一張月臺票──上面有她的號碼──沒跟進去。

       於是我寞寞行走於廳廊間,想到三溫暖去過一夜。「是你?」不遠處我又看見之前那少年,剪溜仔,他手插褲袋賊賊四晃。

       突然我們四目交接。

       他看見我拔腿就跑。「站住!」不知哪來勇氣我奮力追逐。他跑出車站,我緊隨著右轉上天橋,三兩下抱住他雙腿,將他制服。「幹嘛啦!」他想踢我,但我閃開,扯下他一隻布鞋。「好小子!」我扭轉過他手肘,他痛得哇哇叫:「想當扒手是吧!」我撐起他:「看我送你去警察局。」

       「啊不要!放開我!」他忿忿掙扎,T恤弄得凌亂:「我又沒做什麼!」「你沒做什麼?」我敲他腦袋:「要不要我喚人證?」「我沒有!」他扭曲著蹲下,十足擺無賴:「大哥哥你欺負我!」「欺負你?」「不要這樣子……」他竟然放聲大哭。

       「你不要哭啊。」我被他這一著弄得心慌,連忙放開,沒想到他乾脆抱著我嚎啕起來。「喂喂!」我手足無措了:「你不要哭嘛,我不送你去警察局就是了。」「是嗎?」他馬上止住哭聲:「說話要算話。」然後鬆開我,用T恤短袖口抹抹剛才淚花花的臉,站起來。「我沒事了。」他說。

       忽然我覺得被這小子擺了一道!

       「哼!」民族自信心受損。我恨恨稍事整理,頭也不回欲往天橋下去。「大哥哥。」他在後頭追問:「唷齁!大哥哥,別這樣嘛。」他跟上來抓我手臂。「走開!」我甩開他。「大哥哥。」他乾脆耍賴皮抱住我:「不要走啦。」「你這個鱉三。」我想撥開,但他真的抱得死緊。「別走啦。」他落寞求道:「我好孤單,陪我說說話──」

       他晶瑩亮著無助的大眼睛,誘發我原本深埋的惻隱之心。

       「你可以說了。」我們在麥當勞二樓,他貪婪一口口咬著漢堡。「這是我,」他嘴巴嗚嗚說不清楚:「第二次吃麥當勞耶。」「第二次?」「是啊。」他嘎嘎吸乾紅茶:「第一次是我媽……」他突然不講了,拿起薯條盡往嘴裡塞。「你媽什麼啊?」「大哥哥。」他問我:「幫我買一雙鞋子好不好?」

       我彎腰看,才發現他髒兮兮裹著兩隻灰布鞋。

       逛完夜市,我們沿學校圍牆邊走過。「你住嘉義?」他踢踏踩著新球鞋問。「不。」「那你來嘉義幹嘛?」「我在這當兵。」「你是職業軍人?」「不。」「這麼晚了你為什麼還不回營區?」「我放假。」「放假待在嘉義?你住嘉義啊?」「不……你剛剛問過了。」我頗不耐煩:「我不住嘉義。」「那你來嘉義幹──」

       你管我!我吼住他。他知趣地吐吐舌頭,繼續踢著小石頭。

       「你等會要去哪?」他耐不住又問。「找地方過夜。」「我有份嗎?」「你──」我指著他小鼻子:「你給我回家去。」「我家在雲林。」「那很好,你回雲林去。」「雲林海邊。」「那你就回雲林海邊。」「沒車了。」「少來。」「是真的。」他停下來,可憐兮兮望著我:「現在十一點多,沒車了。」遂將手腕上的錶伸給我看,那是我借他戴的。

       「十一點……」不可置信我看錶。逛夜市時他說好奇借我的錶戴戴,原來是有預謀。

       「我不管你了,錶還我。」作勢欲脫他腕上的錶。「啊!」他掙扎大叫,行人側目,我只好住手。「我今晚無處可去。」他說:「你要收留我。」「我理你!」「大哥哥你就好人做到底,不然這支精工錶……」「你還給我!」實在無法忍受如此無賴,我抓起他手臂。「啊呀呀!」

       懾於路人圍觀,我只有悻悻放下他手臂。

       這天降無賴打壞我原本計畫,我放棄三溫暖,帶他到二流旅社住宿。我叫住差點就蹦跳上床的他,強迫他去洗澡,然後我打開電視,第六頻道妖精打架。我細細回想傍晚的那場邂逅,電影院試探的握手,女人軟涼的手骨,KTV的初次上陣。我想是遺漏了某些細節處,以往黃色書刊的描繪,錄影帶的觀視,我必定過於草率而匆匆完事。螢光幕裡男主角正耐心舔舐,女主角的淫聲浪語,我不禁血脈噴張。前戲,就是前戲。我有如參得天機般擊股大叫:「啊對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啊?」冷不防他在身後嚇我。「沒事。」「還說沒事。」他嘻皮笑臉:「一個人對著A片大叫我知道了!」「你去睡覺啦。」我羞紅臉推他。

[未完待續]

Sun Apr 26 03:10:56 1998


本文圖片取自www.kces.tcc.edu.tw/local.htm,e-info.org.tw/node/2923,教堂塔樓那張出處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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